那天我去墓地,隐隐约约地听到,啊,啊,的声音。萧瑟深秋,阴风阵阵,周遭一个人也没有。我怀疑是错觉,就没再理会。可没一会又听到了,啊,啊,时断时续,分明是人声。怎么回事,难道还有活的?这可不了得,我开始循声溯源。左听右看,停停走走,终于发现声音是一个墓碑下的小盒子里发出的。琢磨一会,明白了。这是一个靠太阳能充电的播放器,本来应该不断播放的是阿弥陀佛,因为出了故障,阿字一出来就卡住,然后重新再来,就成了啊,啊,啊——搞什么搞嘛。

不久之后,这东西竟在墓地流行起来,性能似乎还越来越可靠。一去墓地,一片阿弥陀佛之声,不绝于耳,此起彼伏。而且,有的还是生前本人的录音,不全是阿弥陀佛,也有哼哼唧唧唱小曲儿的。活着的时候可能就爱絮叨,死后还没完没了。我对宗教倒没什么偏见,可这也实在太吵了吧?

于是,我想到了一个终极问题:我死了以后,要不要也到这地方来。

我想象中的墓地,应该是绿草如茵,阳光遍洒,幽静而安详。如现在这种样子,还让不让人活,不对,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的死了?

那个经济学家凯恩斯在墓志铭上说,往后我将永远不必再辛劳,天堂里将响彻赞美诗与甜美的音乐,而我甚至也不再去歌唱。

我挺理解他的,活着辛劳,所以死后连歌都懒得唱。虽然我倒没怎么辛劳,但无所事事也挺累的不是么。如果死后还落不了个清静,那还死个什么劲。而且被吵扰了还不知怎么报警,报警了也不知道这事归阴阳哪边派出所管,就算出警他们也不知道该找死的还是找活的。

就算外边不吵,墓穴四周上下,都是冰冷的石壁,黑咕隆咚的,在里边也挺憋屈。生前自由空间就有限,死后去墓地,那不就是蹲监狱么,还是监狱里的禁闭室。

也许有人会说,墓地的主要是后人用来纪念的。用来纪念,哪得先弄清楚纪念什么。现在墓穴里放的都是骨灰,骨灰不过是一堆钙、磷、碳等化学元素,里边连DNA都没有,和我有毛关系?

就算是整个躯体,也没什么意义。活着,不过是一些物质机缘巧合组成一个我;死了,组成我的物质又散落开来,或许还会组成别的什么。所谓尘归尘,土归土。

我生命的体现是灵魂。躯体不过是我开过的一辆车而已。一堆钢铁塑料组成了它供我所用。现在车报废了,也没必要用它来纪念,该纪念的是我的灵魂。灵魂可能无处不在,也可能无处可在。你心里有我,我就在;没有,就不在。

何况,就是用来纪念,也不会长久。儿女可能常来看看,孙辈或许偶尔会来,再往后就别想了,最后变成无主墓,推了再埋新人——新死人。

想想吧,一百年前的人,墓地都在哪;现在的人,一百年后还有多少人的墓地能在?从古至今大约死过数千亿人,要是墓都在,整个地球早成了大墓场了。

当然,名人另当别论。除了子孙,别的后人也要纪念要瞻仰,他们墓地也许会千秋万代地存在。

但别忘了,后人也有集体发疯的时候,到时候可能就悔不当初了。

康有为墓被掘,颅骨被放在一个翻斗手推车里游街示众;孔子墓被用炸药炸开,骨骇示众后被焚毁;张之洞墓被掘后,尚未腐烂的尸体被弃,任由顽童踢弄拨耍。被掘墓的还有舜帝、炎帝、万历、岳飞、武训、包拯、张居正、于谦、霍去病、王羲之、蒲松龄、丁汝昌……就不一一列举了。

所以,作为一个普通人,死后我是不想去墓地。骨灰爱洒哪儿洒哪儿,要嫌费事,也可以随便找个卫生间倒下水道冲了。冲的时候别忘向马桶三鞠躬就好。

要是一不留神成了名人,尤其成了大名人,全国人民哭着喊着强烈要求建墓地的那种,我也不能无视群众呼声,只好委屈一下自己。

到时候墓志铭就给我写三个字:你瞅啥?